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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遥看的博客

一番小雨过后,地上似乎有一抹隐隐泛出的青青之痕,便是早春的草色......

 
 
 

日志

 
 

读《金冬心》 睹名士风流,品世态人情  

2017-07-31 23:45:1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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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金冬心》 睹名士风流,品世态人情 - 草色遥看 - 草色遥看的博客
       草色遥看写在前面的话: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生于江苏省高邮市,中国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作家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同时,汪曾祺也是一个嗜酒、嗜烟、喜美食的文艺全才。
        汪曾祺先生曾说:“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一个懂得生活艺术的人,不仅要从心所欲的生活,还要懂得和生活讲和。汪曾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总能自得其最妙处。 
         汪曾祺先生的文字功夫,世人皆知,散文小说都非常耐读。
         即使特殊年代偶尔为之的《沙家浜》唱词“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也是家喻户晓。
        太多意境深邃,行云流水的优美文字尚且不说,汪先生还写过多关于“吃”的文章,非常精彩,他那里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可是色香味映入眼帘,扑入鼻端,让人垂涎,馋死人不偿命……
       《金冬心》是汪曾祺唯一的一篇历史小说。讲的是“扬州八怪”之首金农(字冬心)在扬州大盐商程雪门宴请两淮盐务道铁保珊的酒席上替程解围的故事。
      《金冬心》被誉为“最具名士风气”的小说。名士,高雅而脱俗,然世态炎凉,人情练达,雅俗实难分也!赶紧阅读小说吧,一睹名士风流,浅读世态人情……

   汪曾祺小说《金冬心》原文

   召应博学鸿词杭郡金农字寿门别号冬心先生、稽留山民、龙椶仙客、苏伐罗吉苏伐罗,早上起来觉得很无聊。
  
  他刚从杭州扫墓回来。给祖坟加了加土,吩咐族侄把聚族而居的老宅子修理修理,花了一笔钱。杭州官员馈赠的程仪殊不丰厚,倒是送了不少花雕和莼菜,坛坛罐罐,装了半船。装莼菜的瓷罐子里多一半是西湖水。我能够老是饮花雕酒喝莼菜汤过日脚么?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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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昨天日落酉时回扬州的。刚一进门,洗了脸,给他装裱字画、收拾图书的陈聋子就告诉他:袁子才把十张灯退回来了。是托李馥馨茶叶庄的船带回来的。附有一封信。另外还有十套《随园诗话》。金冬心当时哼了一声。
  
  去年秋后,来求冬心先生写字画画的不多,他又买了两块大砚台,一块红丝碧端,一块蕉叶白,手头就有些紧。进了腊月,他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叫陈聋子用乌木做了十张方灯的架子,四面由他自己书画。自以为这主意很别致。他知道他的字画在扬州实在不大卖得动了,——太多了,几乎家家都有。过了正月初六,就叫陈聋子搭了李馥馨的船到南京找袁子才,托他代卖。凭子才的面子,他在南京的交往,估计不难推销出去。他希望一张卖五十两。少说,也能卖二十两。不说别的,单是乌木灯架,也值个三两二两的。那么,不无小补。
  
  袁子才在小仓山房接见了陈聋子,很殷勤地询问了冬心先生的起居,最近又有什么轰动一时的诗文,说:“灯是好灯!诗、书、画,可称三绝。先放在我这里吧。”
  
  金冬心原以为过了元宵,袁子才就会兑了银子来。不想过了清明,还没有消息。
  
  现在,退回来了!
  
  袁枚的信写得很有风致:“……金陵人只解吃鸭月肃,光天白日,尚无目识字画,安能于光烛影中别其媸妍耶?……”
  
  这个老奸巨猾!不帮我卖灯,倒给我弄来十部《诗话》,让我替他向扬州的鹾贾打秋风!——俗!
  
  晚上吃了一碗鸡丝面,早早就睡了。
  
  今天一起来,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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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几杯苏州新到的碧萝春,念了两遍《金刚经》,趿着鞋,到小花圃里看了看。宝珠山茶开得正好,含笑也都有了骨朵了。然而提不起多大兴致。他惦记着那十盆兰花。他去杭州之前,瞿家花园新从福建运到十盆素心兰。那样大的一盆,每盆不愁有百十个箭子!索价五两一盆,不贵!要是袁子才替他把灯卖出去,这十盆剑兰就会摆在他的小花圃苇棚下的石条上。这样的兰花,除了冬心先生,谁配?然而……
  
  他踱回书斋里,把袁枚的信摊开又看了一遍,觉得袁枚的字很讨厌,而且从字里行间嚼出一点挖苦的意味。他想起陈聋子描绘的随园:有几颗柳树,几块石头,有一个半干的水池子,池子边种了十来棵木芙蓉,到处是草,草里有蜈蚣……这样一个破园子,会是江宁织造的大观园么?可笑!①此人惯会吹牛,装模作样!他顺手把《随园诗话》打开翻了几页,到处是倚人自重,借别人的赏识,为自己吹嘘。有的诗,还算清新,然而,小聪明而已。正如此公自道:“诗被人嫌只为多!”再看看标举的那些某夫人、某太夫人的诗,都不见佳。哈哈,竟然对毕秋帆也揄扬了一通!毕秋帆是什么?——商人耳!郑板桥对袁子才曾作过一句总评,说他是“斯文走狗”,不为过分!
  
  他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不过,还是无聊。
  
  他把陈聋子叫来,问问这些天有什么函件简帖。陈聋子捧出了一叠。金冬心拆看了,几封,都没有什么意思,问:“还有没有?”
  
  陈聋子把脑门子一拍,说:“有!——我差一点忘了,我把它单独放在拜匣里了:程雪门有一张请帖,来了三天了!”
  
  “程雪门?”
  
  “对对对!请你陪客。”
  
  “请谁?”
  
  “铁大人。”
  
  “哪个铁大人?”
  
  “新放的两淮盐务道铁保珊铁大人。”
  
  “几时?”
  
  “今天!中饭!平山堂!”
  
  “你多误事!——去把帖子给我拿来!——去订一顶轿子!——你真是!——快去!——哎哟!”
  
  金冬心开始觉得今天有点意思了。
  
  等着催请了两次,到第三次催请时,冬心先生换了衣履,坐上轿子,直奔平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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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雪门是扬州一号大盐商,今天宴请新任盐务道,非比寻常!果然,等金冬心下了轿,往平山堂一看,只见扬州的名流显贵都已到齐。藩臬二司、河工漕运、当地耆绅、清客名士,济济一堂。花翎补服,辉煌耀眼;轻衣缓带,意态萧闲。程雪门已在正面榻座上陪着铁保珊说话,一眼看见金冬心来了,站起身来,铁保珊早抢步迎了出来。
  
  “冬心先生!久仰!久仰得很哪!”
  
  “岂敢岂敢!臣本布衣,幸瞻丰采!铁大人从都里来,一路风霜,辛苦了!”
  
  “请!”
  
  “请!请!”
  
  铁保珊拉了金冬心入座。程雪门道了一声“得罪!”自去应酬别的客人。大家只见铁保珊倾侧着身子和金冬心谈得十分投机,金冬心不时点头拊掌,不知他们谈些什么,不免悄悄议论。
  
  “雪门今天请金冬心来陪铁保珊,好大的面子!”
  
  “听说是铁保珊指名要见的。”
  
  “金冬心这时候才来,架子搭得不小!”
  
  “看来他的字画行情要涨!”
  
  稍顷宴齐,更衣入席。平山堂中,雁翅般摆开了五桌。正中一桌,首座自然是铁保珊。次座是金冬心。金冬心再三谦让,铁保珊一把把他按得坐下,说:“你再谦,大家就不好坐了!”金冬心只得从命。程雪门在这桌的主座上陪着。
  
  今天的酒席很清淡。铁大人接连吃了几天满汉全席,实在是没有胃口,接到请帖,说:“请我,我到!可是我只想喝一碗晚米稀粥,就一碟香油拌疙瘩丝!”程雪门说一定照办。按扬州请客的规矩,菜单曾请铁保珊过了目。凉碟是金华竹叶腿、宁波瓦楞明蚶、黑龙江熏鹿脯、四川叙府糟蛋、兴化醉蛏鼻、东台醉泥螺、阳澄湖醉蟹、糟鹌鹑、糟鸭舌、高邮双黄鸭蛋、界首茶干拌荠菜、凉拌枸杞头……热菜也只是蟹白烧乌青菜、鸭肝泥酿怀山药、鲫鱼脑烩豆腐、烩青腿子口蘑、烧鹅掌。甲鱼只用裙边。鮕花鱼不用整条的,只取两块嘴后腮边眼下蒜瓣肉。车虫敖只取两块瑶柱。炒芙蓉鸡片塞牙,用大兴安岭活捕来的飞龙剁泥、鸽蛋清。烧烤不用乳猪,用果子狸。头菜不用翅唇参燕,清炖杨妃乳——新从江阴运到的河豚鱼。铁大人听说有河豚,说:“那得有炒萎嵩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有蒌蒿,那才配称。”有有有!随饭的炒菜也极素净:素炒蒌蒿薹、素炒金花菜、素炒豌豆苗、素炒紫芽姜、素炒马兰头、素炒凤尾——只有三片叶子的嫩莴苣尖、素烧黄芽白……铁大人听了菜单(他没有看)说是“这样好,‘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他请金冬心过目,冬心先生说:“‘一箪食,一瓢饮’,侬一介寒士,无可无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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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冬心尝了尝这一桌非时非地清淡而名贵的菜肴,又想起袁子才,想起他的《随园食单》,觉得他把几味家常鱼肉说得天花乱坠,真是寒乞相,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冷笑。
  
  酒过三巡,铁保珊提出寡饮无趣,要行一个酒令。他提出的这个酒令叫做“飞红令”,各人说一句或两句古人诗词,要有“飞、红”二字,或明嵌、或暗藏,都可以。这令不算苛。他自己先说了两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有人不识出处。旁边的人提醒他:“《红楼梦》!”这时正是《红楼梦》大行的时候,“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不知出处的怕露怯,连忙说:“哦,《红楼梦》!《红楼梦》!”下面也有说“一片花飞减却春”的,也有说“桃花乱落如红雨”的。有的说不上来,甘愿罚酒。也有的明明说得出,为了谦抑,故意说:“我诗词上有限,认罚认罚!”借以凑趣的。临了,到了程雪门。程雪门说了一句:
  
  “柳絮飞来片片红。”
  
  大家先是愕然,接着就哗然了:
  
  “柳絮飞来片片红,柳絮如何是红的?”
  
  “无是理!无是理!”
  
  “杜撰!杜撰无疑!”
  
  “罚酒!罚酒!”
  
  “满上!满上!喝了!喝了!”
  
  程雪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诌出这样一句不通的诗来,正在满脸紫涨,无地自容,忽听得金冬心放下杯箸,从容言道:
  
  “诸位莫吵。雪翁此诗有出处。这是元人咏平山堂的诗,用于今日,正好对景。”他站起身来,朗吟出全诗:
  
  廿四桥边廿四风,
  
  凭栏犹忆旧江东。
  
  夕阳返照桃花渡,
  
  柳絮飞来片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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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一听,全都击掌:
  
  “好诗!”
  
  “好一个‘柳絮飞来片片红’!妙!妙极了!”
  
  “如此尖新,却又合情合理,这定是元人之诗,非唐非宋!”
  
  “到底是冬心先生!元朝人的诗,我们知道得太少,惭愧惭愧!”
  
  “想不到程雪翁如此博学!佩服!佩服!”
  
  程雪门哈哈大笑,连说:“过奖,过奖!——菜凉了,河豚要趁热!”
  
  于是大家的筷子一齐奔向杨妃乳。
  
  铁保珊拈须沉吟:这是元朝人的诗么?
  
  金冬心真是捷才!出口成章,不动声色。快,而且,好!有意境……
  
  第二天,一清早,程雪门派人给金冬心送来一千两银子。金冬心叫陈聋子告诉瞿家花园,把十盆剑兰立刻送来。
  
  陈聋子刚要走,金冬心叫住他:
  
  “不忙。先把这十张灯收到厢房里去。”
  
  陈聋子提起两张灯,金冬心又叫住他:
  
  “把这个——搬走!”
  
  他指的是堆在地下的《随园诗话》。
  
  陈聋子抱起《诗话》,走出书斋,听见冬心先生骂道:
  
  “斯文走狗!”
  
   陈聋子心想:他这是骂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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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色遥看写在后面的话
    汪曾祺的小说乍看似乎不讲究章法结构,然而那是“苦心经营的随便”,因而他的小说被称为“散文化”小说。
    汪曾祺写的这个饭局——《金冬心》,充满了人情世故。《金冬心》讲的是“扬州八怪”之首金农(字冬心),在扬州大盐商程雪门宴请两淮盐务道铁保珊的酒席上替程解围的故事。
   金冬心是名士,以卖书画为生。
       如此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的人,却“早上起来很无聊”。为何无聊?前一阵子,钱花多了,“手头紧了”,托文友袁枚(子才)卖的10张乌木灯架不仅未成,袁反还让他代为推销《随园诗话》。文人的交往就是如此风雅。只是风雅终须要有俗人买单,不然就无趣了。
        小说着重写了一场豪宴,宴会前后几个人物,作者着墨浓淡有别,但个性鲜明。不同人物在作者笔下呼之欲出,极符合各自的身份:袁枚的个性采用的是侧面描写,一封书信、十套《随园诗话》和退回来的十张灯,体现了文人拒绝人的委婉;仆人陈聋子会做灯、信息灵通,伺候人勤快;盐务道大人铁保珊身居高位,擅品诗书,世故老到;盐商程雪门财大气粗,附庸风雅,一心只图讨官家的欢心,却文化底子薄弱差点出了大丑......则都是通过人物各自的言行来说话的。
        而小说主人公金冬心,最为精彩的表现,就是在故事的高潮酒过三巡后的行酒令时。酒令是旧时文人雅士在宴席上的文字游戏。铁保珊提出各人说一句或两句古人诗词,要有“飞、红”两字。轮到程雪门,仓皇中迸出一句“柳絮飞来片片红”。众宾客先愕然后哗然。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呢?一定是杜撰的,齐齐要罚程雪门酒。
         而素来才思敏捷的金冬心,见宴会主人窘迫,急忙站起来,款款说道:“诸位莫吵。雪翁此诗有出处。这是元人所咏平山堂的诗,用于今日,正好对景。”他站起身来,朗吟出全诗“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众宾客听了,齐声喝采。真是诗中有画,桃花盛开,夕阳返照,整个空间都被染上一层红色,这时飞来的柳絮也不例外,自然是“片片红”了。大家都为冬心先生的博闻强记所折服。其实哪里是什么元诗?不过是冬心先生的即席创作而已。
        金冬心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给程雪门搭了一个极好的台阶,保住了他的体面。而程雪门对金冬心,也立即做出了回报,第二天一大早,即差人送来一千两银子。金冬心立马让人把惦记已久,因手头不便未能搬回家的十盆剑兰送过来......商人有的是银子,却缺文化;文人有的是文化,却缺银子。金冬心用自己的文化给程雪门解了围,救了急,商人用自己的方式回馈金冬心,两下里心内平衡,各得其所。
       名士风流,尽在举手投足间,尽在一词一句中;雅俗难分,世态有炎凉,人情更练达。
       那么金冬心究竟是俗还是雅呢?是雅中有俗,俗中显雅,性格复杂高傲却不失厚道。雅和俗,看似对立,可是在生活中,你纵然是当今名士,又怎么能完全脱俗而一味高雅呢?
 
    附: 《明清笔记小说》“钱塘金寿门农客扬州,诸鹾商慕其名,竞相延致。一日,有某商宴客于平山堂,金首坐,席间以古人诗句飞红为觞政。次至某商,苦思未得,众客将议罚。商曰:‘得之矣——柳絮飞来片片红。’一座哗然,笑其杜撰。金独曰:‘此元人咏平山堂诗也,引用綦切。’众请其全篇,金诵之曰‘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众皆服金博洽,其实乃金口占此诗,为某商解围耳。商大喜,越日以千金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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